绒纸

【虹蓝】燃魂灯·下

天又开始下雨了。 

小乞丐阿牛把自己乞讨的破碗抱在怀里,努力拉紧了衣裳往栖身的破庙跑去。雨越下越大,他想趁自己被淋得湿透之前到破庙避雨。 

快到了。他看到几根枯枝后破庙褪色的墙壁,便愈发加快了步子。却没留神被脚下的一根枯枝一绊,“哎呦”一声摔了一个马趴。怀里的空碗也就势滚了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儿停在不远处。

 “谁?!”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小乞丐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抬头向声源处望去。他这里离庙门口不远,便极为清楚地看到站在庙门前那个一身黑袍脸覆面具的奇怪的人。那人冰冷的目光仿佛实质,投在他的脸上的时候,竟让他感到一股比雨滴还要冷的寒意。 

小乞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地上的破碗飞也似的跑了。面具人立在庙门前看了许久,才又缓缓走进庙里。

  小乞丐缓缓停下脚,转过头去看在身后的破庙。虽然离的远,但还是可以看得很分明,那个面具人已经不再庙门前了。 

他想了想,又往回跑去。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不一会儿也就到了。 他倚在一面墙上,透过墙上的破洞看庙里的情景。 

庙里是两个人,一个小孩一个大人。小孩他没有见过,大人明显就是刚刚的面具人。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两人的谈话:

 “灯在哪里?”面具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是我朋友的东西,你干嘛要它?!”小孩的声音。 

“灯在哪里?”面具人又问道,声音狠厉了不少,“为什么我找了你床下的宝物阁却没有找到?那里只剩下一块玉佩了!你不会把灯丢了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宝物阁?!”小孩惊异道,又大声地辩解:“灯当然没有丢!我怎么可能丢掉朋友的东西?“ 

“那在哪里?” 

“就不告诉你!” 

外面小乞丐的嘴巴忽然被人一把捂住。 小乞丐一惊,正要挣扎,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 他抬头向上看去,果不其然对上了白衣人那双安静的双眸。

 白衣人把他抱得离墙壁稍远了些,才蹲下身来按住他的头严肃道:“你胆子可真大。你知不知道里面的那个人有多危险?”

 “……他挟持了那个孩子。”小乞丐说,看着白衣人的目光染上了一抹欣喜,“还有,你怎么会来?你……” 

“我来找阿时。就是里面那个孩子。”白衣道。

 “……哦。”小乞丐垂下眼去,有些些微的失落。

 “你在这里别动。”白衣道,“跑远一些也行,不要过来。我去庙里救阿时。” 

小乞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等等。我听到他们说,要找一盏灯。那个面具人在问阿时要灯。” 

白衣人冲他微微一笑,“知道了。”他说完,便径自向庙内走去。 

小乞丐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会报答你的。” 

白衣正要掠进庙门的时候,那个面具人恰巧从里面出来。两人对上的时候那人眼里闪过单纯的毫不掩饰的错愕。 

白衣人毫不犹豫地出剑! 那人猛然以脚尖点地使出轻功往前掠去,似乎无心恋战。然而白衣又岂能让他得偿如愿?绯色剑光在瞬间扬起,不过一刹剑尖便已直逼那人面门!

 “好啊!打他!”阿时听到动静从庙里跑出来,冲着白衣人喊道。 

面具人仓促应战,却并没用钩,而是从袖中抖出一把银亮的剑来,接住白衣人剑招。 那一剑显然劲力极强,面具人被逼得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然而他还未调息,便又使出了轻功向着远方掠去,显然是要逃。白衣人又用剑刺去,面具人一回身匆然用剑一击。

 那一剑竟没有任何内力,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剑罢了。

 白衣人瞬间明白。他竟是拼着自己受伤也要离开!只是一瞬间,便见面具人已借着那一剑反力跃开几丈远。 

“抓住他!”阿时尖叫起来,“他要拿我朋友的灯!” 

白衣人眼看追不上他,回头问: “灯在哪?” 

“……在我师娘的房里!”小孩犹豫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那里的……他好像猜到了我把灯放在哪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那么多事情……” 

“你师娘房间在哪?”白衣看了看远方,面具人已不见踪影。

 “我带你去!”小孩叫道,飞快地跑起来。白衣人把剑插回剑鞘跟了上去。 

小乞丐在原地咬了咬唇,看看两人离去的背影,半晌,也跑向了那边。 


“他为什么要找你朋友的灯?”赶路途中白衣人分心问道。 

“我不知道。”小孩跑得气喘吁吁,“但是我知道,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白衣人脑中陡然闪过什么。

 “他在那里!”小孩猛然喊道,“我看见他了!他拿的就是那一盏灯!是我朋友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顿了顿才又响起,带了些许惶惑:“不对啊,没有这么小的……我记得,火焰没有这么小啊……” 

白衣人暴掠而出! 

面具人这一次没有躲。他就定定站在那里,一手托着灯,另一只手拿着剑。看到白衣人掠近的身影,他的眼里微微闪过一抹嘲讽笑意。 “你想知道蓝兔是谁吗?那玉佩是谁的你想知道吗?”他道。

 白衣骤然停下,绯色长剑定在那里。半晌他道:“……你先放下灯。” 

“你知道这灯是谁的吗?你知道是谁宁可燃尽自己魂魄也要治你于死地么……?!”面具人不响应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近乎尖利,“你知道你是谁么?……呵。”他停了停,缓缓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衣人面无表情。 

面具人猛然出手!他剑招凌厉,竟是拼上了十成内力向白衣刺去。白衣人目光一凌,绯色剑光再次扬起,拨开面具人长剑。却见后者眼中陡然闪过癫狂笑意,竟随手将手中灯一扔,那只袖中随即又射出钩来! 

白衣人匆然躲过,长剑横过劈上铁链,被扔上半空的灯也在此刻落下,眼看就要落上白衣人剑锋!这时却听小孩在那里慌里慌张地喊:“灯!灯!”原本即出的招数倏然一顿,白衣人换了手去在一刹间接住那盏灯。 

真是奇怪。正下着雨,灯上燃着的火焰也原本就小,此刻却竟还执着地燃烧着。 

然而白衣招数停下,那面具人却丝毫没有顿住的意思,铁钩长剑并齐逼向白衣人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 


玉蟾宫。

 “虹猫脉象极为不稳!”逗逗变色道,“恐怕是在幻境之中遇到大险!”

 蓝兔嘴唇被她咬得惨白。她慢慢转头看了一眼在一边亦仿佛睡着的面具人,眼里几乎要淌出泪来,“逗逗,我是不是错了……?他在外面想要虹猫的命,我又怎能肯定他在幻境里会让虹猫周全呢……万一我害死了虹猫……”

 “说什么呢蓝兔!”逗逗皱眉道,“什么叫做你害死了虹猫?不要多想!”

 蓝兔低下头,片刻后抬起,眼里泪花已被她硬吞了下去,“……如今,只能相信虹猫了。” 


白衣猛然弃剑,徒手抵上面具人的钩和剑,同时身形暴退以减缓冲击! 然而那两样冰冷的兵器还是刺穿了他的手掌。他努力站稳身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瞳却还是淡淡的看着面具人。血从他的手上不停地涌出,衣袖袖口也被触目惊心的红色浸透。他的左手仍拿着那盏灯,灯上橘黄的火焰微微跳动。

 小孩被刚才那一幕吓了一跳,怔怔愣愣立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猜到什么了。”白衣人淡淡道,“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哪儿?” 

面具人眼底又有讥嘲的笑意冷冷闪过,然而还未等他开口,白衣人就抢先道:“如果你不说,我就熄灭这盏灯。” 

面具人一怔。半晌他才道:“你熄灭得了么?”仍是嘲讽的口气。

 “总会有熄灭的办法。”白衣人定定看着他,“你那时候说,有人宁愿燃烧尽魂魄也要置我于死地?那人是谁?”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左手里的灯,“这个就是他魂魄燃烧的火焰么?似乎已经烧不了多久了。”

 黑袍人面具下的脸终于微微变色。

 “不要!”阿时也在一边尖叫,“你不可以熄灭那盏灯!你,你熄灭不了的!” 

“那谁能熄灭它?” 小孩一愣,随即又叫:“我不知道!但是你不可以……”

 “你?” 

小孩呆呆站着。

 “你可以熄灭是吗?” 

面具人骤然发难,又挑剑刺了过去!白衣却只拿着那盏灯退到了小孩身旁,连地上的长剑都没有捡。

 “我会熄灭它的。”白衣人脸色不变。 

面具人停下脚,阴沉看着白衣人。

 “灯熄灭了会怎么样?”白衣人道,他看着阿时,“你知道吗?” 

“你不可以熄灭它……”小孩哭道,“它绝对不可以熄灭……反正绝对不可以熄灭就是了……” 

他忽然扯住白衣人的胳膊,还是哭着的表情,却毫不犹豫地咬向白衣人正淌血的手!白衣人没有提防地被他咬个正着,一时脸上错愕惊讶各种情绪一闪而过。黑袍人目光一凌,抓住破绽提剑向着白衣人刺去!

 “去死吧!”面具人哈哈笑道,第一次喊出白衣的名字,“——虹猫!” 

“不要!” 传来惊慌的喊声。 

白衣人此刻已经避无可避。他心知自己已经死定了,索性只微微叹了一口气任凭那剑尖刺来。他眼角余光瞥到那喊了“不要”两个字的人,原来是那个小乞丐,正带着疯狂的神色向这边扑来。

 他倏然瞪大了眼,喊道:“别——”过来。

那两个字还未来得及喊出,便见小乞丐一个跃身向黑袍人的剑身撞过去,硬生生将剑尖撞得偏离了几寸!他自己则顷刻间被鲜血染红了那件脏兮兮的衣裳,面具人暴怒之下又猛然提剑刺去!剑尖毫不意外地没入了小乞丐瘦弱的身体,鲜血喷溅。

 “阿牛——”白衣人嘶声喊。 

名叫阿牛的小乞丐被血和泥染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说了……会报答你的……” 

阿时猛然哇地哭了起来:“不是!我想的不是这样的!……” 

白衣人没有理他,他的眼中红色漫出,猛然掠去捡起地上长剑。右手原本就有伤,用力之下略有止意的鲜血又汩汩地往外涌,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留下来。他却浑不在意地捏了个剑诀,绯色剑气顺着长剑的舞动漫散在空气里。灯火的颜色都显得黯然了不少。

 那一剑几乎比肩天地之力! 

漫天的绯色,漫耳的轰鸣。面具人眼里没有半分表情,默默将剑举至胸前,做了个格挡的姿势。 长剑狠狠插入面具人胸腔。奇怪的是,并没有鲜血流出。白衣人冷冷拔出剑,看着面具人的身体向后“咚”地倒了下去。 

“结束了。”他说,蹲身下去,将火焰狠狠按到面具人的袍子上。

 “不!”阿时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为什么知道——” 

火焰熄灭了。 

四周的一切逐渐失了颜色,化作云雾轻轻散去。 


虹猫缓缓睁开眼。“醒了!他醒了”逗逗的声音猛然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紧接着,一个身影便飞也似扑到床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看着榻上人终于睁开的眼,半晌没有说一句话,只缓缓淌下两行泪来。

 “……都结束了。”虹猫柔声道。他撑着床想要坐起,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又摔了回去。蓝兔忙扶起他,忍下泪去笑道:“你身体太虚弱,得先吃点东西。” 

“是啊是啊,你不知道你瘦了多少!”逗逗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得叮嘱厨房里好好给你做些东西吃……然后给跳跳大奔他们写信,告诉他们你醒了,他们还不知在哪里给你找灵药呢……你这一次睡了这么久,可急死大家了……” 

虹猫微微笑了笑,转头去看一侧榻上的人。 

是那个面具人。 

逗逗注意到他的目光,忙道:“哦,他是来给你看病的……也不知怎的良心发现了。奇怪……你都醒了,他为什么还不醒?”他探手去摸上面具人的脉,猛然变色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死了?!” 

虹猫疲倦地垂下眸子,“不计前嫌,葬了他吧。” 

灯明明只有阿时可以灭掉,为何面具人也可以? 为什么面具人知道那么多阿时的事情,甚至连灯藏在哪里这样隐秘的事?

 因为他们都是阿时。一个幼年的,一个长大的。所以他们都会不愿看着黑小虎魂魄燃成的灯熄灭。 

幼年的阿时说:“我最讨厌你这种人。”面具人就回敬:“我也最讨厌你这种人。” 虹猫恍恍惚惚地想,阿时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幻境和现实仿佛重叠。纵然已回了现实好几日,虹猫还是会时时想起那一场接着一场的雨,学戏的阿时,还有破庙观音像后的小乞丐阿牛。他有的时候会有些惶惑,为何幻境里的人还会有感情?小乞丐扑到面具人剑上的那一幕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 难不成就是因为他帮那个本不该有名字的孩子取了名字? 

那个傻孩子。

 “我不太明白。”蓝兔听他说了幻境里与面具人的缠斗,犹豫问道,“那人既已用了黑小虎的燃魂灯让你陷入幻境之中……又为何要再进入幻境刺杀你?” 

“大概是舍不得灯燃完吧。”虹猫叹道。他想起阿时气鼓鼓护灯的样子,忍不住心中一痛。

 “还好都结束了。”蓝兔轻声道。

 “是啊,都结束了。” 

_END_ 


番外章 


阿时第一次见到黑小虎的时候,正在梨树底下吃梨。

 他正将一块梨肉吞下去,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郁紫衣袍的小少年从身边走过。小少年长得格外英气,眉锋凌厉,斜斜飞起,眼眸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阿时好奇地看着那少年目不斜视地走过,又低下头去啃自己的梨子。

 第二天,阿时又去梨树底下。远远却看见那棵高大的梨树枝桠一抖一抖。阿时吓了一跳,连忙飞奔过去,看到昨天见过的那个小少年正用脚和拳头揍梨树。

 阿时:“……” 

他跑过去一把推开小少年:“你干什么啊!这棵树我还要吃梨子的!你把它打坏了怎么办!”他一鼓作气说完心里突然有些犯怵,少年居然可以踹得梨树抖枝,那力气该是有多大!万一发起脾气来……

 还好少年虽然有些不耐烦,却并没有发脾气,“我在练功。” 

“……”阿时道,“那你就可以随便打我的梨树了么!” 

“你的梨树?”少年皱眉看他,“这是你的梨树么?” 

阿时有些心虚:“……不是很算。”

 “莫名其妙。”小少年又转身继续对着梨树练功,不理阿时了。 

阿时在一边里呆立了半晌,又被小少年的一招一式吸引了过去:“你练得是什么功啊?奇怪,你怎么不用剑?我师娘说剑客很利害的。” 

“我比剑客厉害多了。”少年漫不经意说。 

“真的啊?”阿时扑了上去,瞳子亮晶晶的,“你真的比剑客还厉害?” 

“唔。” 

“那我和你做朋友好不好?”阿时兴奋道,“这样我就有个比剑客还厉害的朋友了……”

 “不要。” 

“为什么?!”阿时大失所望。

 “不要就是不要,你好烦。”小少年皱眉。

 阿时像只小狗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少年一直在梨树下练功。阿时在一边咬着梨子看他练功,看到少年停下时,便殷勤地扑上去:“我帮你擦汗好不好?……你要不要喝水?”

 “你好闲啊。”少年躲过他递过来的毛巾,“你一天都没事干的么?不要来烦我了。”

 “有事干啊!我是学戏的!”阿时顿时得了赏一样地道:“你要我唱给你听吗?海岛冰轮初转腾……” 少年捂住耳朵,“够了!” 


“我做你朋友好不好?”阿时再一次道。

 “不要烦我了。”少年说,“我练功的时候你不要来打扰我就答应你。” 

“好啊!”阿时开心道,“我绝对不打扰你!” 果然,第二天他一直只在旁边啃梨子,一声都没有出。小少年练功累了停下来休息,向阿时道:“水。”

 阿时偏偏头,继续吃自己的梨子。

 “水。”小少年等了一会没动静又说。

 阿时坐在原地啃着梨子。

 “水!”小少年忍不住了,向阿时走去,“我说水你没有听见么?”他有些生气了,眼中冷气一点点蔓延上来。 

“听见了啊听见了!”阿时一边说一边笑,“你不是叫我不要打扰你么,我们是朋友的了啊你忘了么哈哈哈……”他说着歪倒到一边去,一只手举着梨子,另一只手按着肚子,“哎呦笑死我了……” 

“……”少年的脾气硬是不知往哪儿发。 

“为什么总是你一个人啊?”阿时问。

 “人多了累赘。”小少年淡淡道,“还要防止有人射暗箭。我爹爹生了病,如今人心浮动,我不能再出什么纰漏了。”他顿了顿问,“你也总是一个人?” 

“我师父不想管我啊。”阿时道,漫不经心地啃着梨子,“我是师父师娘捡来的孩子,师父总嫌弃我嗓子不好吃白食。不过我师娘很好哦,她很疼我的。” 

“与自己无关的人,杀掉就好了。”少年轻声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少年在镇上呆了一年。他走的那天,往阿时手里递了两样东西。都是用油纸包好的,用麻绳扎住。

“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你要好好保管。” 

“知道了,我把它们放到我床下的宝物阁里。”阿时佯作开心的笑,等到小少年走远了才摸着手里的东西垮下脸来。 那天阿时回到房里正准备和其他学戏的孩子一起挤着上床睡觉,忽然听到师父的喊声:“阿时睡了么?”

 “没有。”他答道,跑出门去。 师父旁边站着一个一身黑袍的男人,冲他笑了笑:“我想收你为徒。那天我路过这里,就注意到你了。你体质特殊,很适合做引魂人。”

 “引魂人?”阿时茫然。


 “就是可以引渡魂魄的人。引魂人可以把其他人的魂魄收集起来燃为灯火,称为燃魂灯。燃魂灯的火焰,只有引魂人才可以熄灭。你知道燃魂灯有多大的力量吗?”他的新师父笑着道。

 “我不想离开的其实……”阿时喃喃道。师娘不在,师父便随意地把他卖了。这个事实让他委屈不已,几度要哭都又硬生生地把泪咽了下去。

 “你会成为出色的引魂人。”新师父说。

 他渐渐长大,变得沉默寡言,冰冷不近人情。师父坐化前却分外满意地叹道:“引魂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他要他引渡魂魄。有人是为了缅怀死者,有人是为了谋害他人。 那天他接了一单生意,那个人很奇怪,居然要他引渡自己的魂魄。 他还从未见过一个人想要引渡自己的魂魄。

 “我就算死了,也不想让那个人安生。”下单的人冷冷道。 他原本是背对那人的,听到这话却忍不住转过身去。他看到那人英气却含着狠戾的容貌,两道斜眉飞扬入鬓,眉锋凌厉。

  一时竟怔了。 

纵然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然而他却不敢摘下面具把现在这个阴冷的自己给那人看。他只是看着那人冰冷丝毫未变的两眸,道:“好。如果你死了,我就将你的魂魄点燃为燃魂灯,引虹猫入幻境,置他于死地。” 

可是最后还是后悔了。魂魄一旦完全燃尽,那人便当真是散得干干净净,没有转世,没有来生。于是又去了玉蟾宫,心里想着要把那盏灯拿回来,即使是最后那一点火焰,也可以支撑着那人转一次世。 

也就够了。然后他也去死,来世再做朋友。

 谁知还是失败了,死在长虹剑下。最后的那一瞬他心中却豪无所感,脑中只是闪过当年那个阿时第一次见他的情景,想起当时便觉那人英气好看的眉眼。

 差点落下泪来。

 _END_

【虹蓝】燃魂灯·上

天已经阴了好几日,断断续续下了数场雨。冬天人未到声先至,寒意一日较一日地重起来。

正逢雨刚停的时候,土墙仍是潮湿的一片,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泥水洼。也不知是哪里的顽童用手捞了一块泥巴捏成团状,怪里怪气地唱起来:“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涯”字的尾音陡地拔高,那孩子一使力把手中的泥巴团儿扔了出去,正巧打在坐在地上的那个小乞丐的肩上。后者原本就脏得不像样子的衣服更是难以入目起来。围在周围的孩子“哄”地笑起来,指着全身脏兮兮、湿淋淋的小乞丐大声喊着: 

“瞧他的样子,像不像条狗?” 

“我看更像猪!我家的猪就是那样的!” 

于是又惹来一阵哄笑声。小乞丐却只默然地坐在那里,被泥水浸透而拧成一股股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表情。

 笑声突然变得稀散了,又逐渐地消失下去。 

有人来了。 

领头的孩子丝毫不惧地盯着巷口,看着那个撑伞的白衣人用不急不缓的步伐走过来。那人有一双安静的瞳,似两面幽深的古镜。 当他走近的时候,孩子们都看见了他肩后探出的剑柄。是如火一般的红色,绚烂如朝霞,与那一身白衣有些格格不入。 

是个剑客。

 “你们欺负他?”那袭白衣在小乞丐身后站住脚,出口温和的腔调。

 “关你什么事!”孩子头叫道,把手里早就捏好的泥团用力扔了出去。白衣人一侧身躲过,泥团打到他身后的水洼里,溅起的脏水花还是不可避免地打湿了他的袍脚。 

孩子们哈哈笑起来,而后飞快地一哄而散。镇上多有剑客,大多是从外地途经此地,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杀个把个人也是家常便饭。父母们经常警告他们不要去招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因而平常他们见到负剑的人,都是远远躲开的。 这次居然弄脏了一个剑客的袍子,已经很让他们得意和满足了。

 白衣人看着孩子们跑开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身来,向那小乞丐道:“你还好吗?你平时都在那里栖身?我送你回去,你浑身都湿透了。” 

他等了半天都听不到小乞丐说话,正想这孩子是不是个哑巴或者聋子时,小乞丐才低声道:“……城郊观音庙。”


 那庙已绝了香火多年,早就破的不成样子。原先是由一群老乞丐占着的,后来见庙里四面墙上全是漏洞,连风也挡不住,便集体搬迁了。小乞丐这才借机躲了进来。

 “你睡这里?”白衣环顾四壁漏风的庙。 

“我睡在观音像后。”小乞丐轻声说。 白衣人闻言到观音像后看了一眼,那里铺着一条破毯子,相较四周是暖和了许多。只是地方太小,也只有小乞丐这样瘦弱的身躯才能堪堪容下。

 “倒还不错。”白衣人转头笑道,正好堆上小乞丐乌黑的眸子。

 “你为什么帮我?”小乞丐说,定定看着他,“那些剑客都是恶棍,会杀很多像我一样的乞丐……但你为什么不一样?” 

白衣人怔了一会儿,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你浑身都湿透了,先生火烤烤吧。” 

火堆在破庙里毕毕剥剥燃起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到破庙里来,渗开一股幽深的冷意。

 白衣人把小乞丐抱在怀里,脱下他的衣服移到火前烤。 “我包袱里有馒头,饿的话就拿去吃吧。”白衣人漫不经意道,见小乞丐半天没动静低头看了一眼,又对上小乞丐沉如夜色的黑眸,一愣后微微笑开,“我怎么忘了,你光着身子,离了火会冷。”

他说着把湿衣服递到小乞丐手里,自己走过去拿了馒头,而后又坐到火堆旁,把馒头塞给小乞丐。 “吃吧。”他道,又拿过湿衣服烤起来。 

“你为什么不一样?”小乞丐仍坚持问。

 “我不是剑客。”白衣人默了半晌道,“我只是个亡路人。” 

“亡路人?”小乞丐的脸上头一次出现纯粹的诧异。

 “是啊,我甚至都没有拔过我的剑。”白衣人轻声道,扶着小乞丐的发顶,“你呢?你是哪里的孩子?你叫什么?” 

“……忘记了。”小乞丐顿了顿道,“太久没有人叫过我,就忘了。”

 白衣人抚摸他头发的动作一顿,半晌才继续,声音微叹:“真巧,我也忘记了自己叫什么。” 

衣服干了后,白衣人帮小乞丐穿上,而后抱他到观音像后面。

小乞丐突然说:“你帮我取一个吧。” 

“什么?”

 “名字。” 

白衣人愣了愣,抚着额头半晌道:“你还小,叫你阿牛好不好?”

 “好啊,就阿牛。” 

白衣人微微笑了笑,往外走去。跨出破庙门槛的时候,他听见小乞丐在身后喊:“我会报答你的!” 

他忍不住笑了:“你能报答我什么?”他撑起伞,白衣飘进漫天的雨雾里,仿佛九天之仙。

 “很多的。”小乞丐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逗逗收回搭在虹猫腕上的手,眉毛深深凝起。

 “还能坚持多长时间?”蓝兔微微低眸看躺在榻上的白衣人,眼里各种情绪一闪而过。

那人已在榻上昏迷了两个月,每日只能喂些稀粥。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衰竭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一天较一天微弱。 再不醒来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死。 蓝兔喉中一哽,拼力驱散脑中的想法。 

“最多只能坚持半个月了。”逗逗沉声道,“如果这半个月里他再不醒来的话……” 他打住话头看着蓝兔,恰巧将后者脸上那抹飞速掠过的恸意收入眼底。 


事情发生在两月前。那日正是蓝兔生辰,七剑齐聚,围成一桌分别向蓝兔道贺词。虹猫是最后的一个,轮到他时他在众人起哄的声音中微笑着站起,白衣如同新雪,眼眸如同晨星。 “蓝兔,我祝你……”他故意停下来,佯作忘记,忽而一笑道:“祝你永……” 

突然响起笛声来。 笛音凄怨,呜呜咽咽,霎时吹散了满座喜乐的气氛。戏腔伴着笛声哀怨扬起:“你道是天荒地老,却不知旧恨难销……” 

虹猫声音陡然顿住,望向声源。

 唱戏的人一身郁紫衣袍,红色披风,化着浓艳的戏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虹猫微微皱起眉,低声道:“……黑小虎?”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那人和魔教少主一模一样的衣服。“是黑小虎!?”大奔看着那奇怪的人影,变色道:“怎么是他?他不是早死了么?!”他说着就要拔剑。

 “等等。”虹猫猛然按住他拔剑的手,“……不是黑小虎。”那人虽穿着和黑小虎一样的衣袍,但周身盘旋着的如同毒蛇一般滑腻冰冷的气息却与黑小虎没有半分相似。

 那人仍哀婉唱道:“几人道我不上君瑶,几人道我疏狂无朝,我却笑谁敢九天邀……”笛声陡然尖利,那人的声音也随之拔高,硬生生把哀婉的戏唱出一股狠辣的味道来:“与天地同寿,魂作酒浇……!”他猛地出手,指间射出一枚柳叶镖! 虹猫脸色不变,拔长虹相迎。那镖劲力极巧,角度又狠辣刁钻,却还是被虹猫一剑挡下。 没有人看见镖身在撞上长虹时倏然亮起的一点绿芒。那绿芒穿过长虹剑身,飞快地射入虹猫眉心。

 “哈哈哈哈哈——”那人歇斯底里地大笑,“去死吧,虹猫!陷没进亡路途中,煎熬着死去!” 

虹猫脑中猛然混沌了起来。

 ——我是谁? 

——我在这里作什么? 

——我要去哪? 

他手中长虹“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他自己,则在蓝兔的惊叫声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七剑之首虹猫出事的消息很快在江湖中流传开来。玉蟾宫向全武林广招名医,以期可以救醒虹猫。

 是什么病让神医逗逗都束手无策? 众多医师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跃跃欲试问诊虹猫的病情。却皆是春风满面地来,灰头土脸的去。

 “那些人里也有医术甚为高明者,然而这病实在是太为古怪……”逗逗道,看着蓝兔,欲言又止。 蓝兔心下明白。医师看病,总不过望闻问切四个字。然而虹猫除了昏迷不醒外没有其他任何特殊症状,脉象也是平平稳稳。一眼看去,分明就是个睡着的人。这样的病又如何诊? 连诊都诊不出,更别提是治了。 然而虹猫的生命却又的的确确在一点一点流逝着。他的脸颊一天一天地凹陷下去,尽管每天都为他按摩却还是抑制不住肌肉的萎缩。逗逗说,这样下去,虹猫终是难逃厄难。 蓝兔看着榻上仿若熟睡的白衣人,心头一阵紧缩。

 两月过去,玉蟾宫从最初的门庭若市逐渐转变为罕有人至。宫门前的石阶上,麻雀跳来跳去。 


日头正高。是正午的时候。虽然早已入了秋,但天气还是燥热如火烤。 紫兔立在宫门前,乏懒地打了个哈欠。 

身前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紧接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冷意袭了过来。 紫兔微微皱了皱眉,抬头看去。面前站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一件宽大的黑袍把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这人只是站在那里,便有冰冷的气息从他周身透出。 就仿佛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

 紫兔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不卑不亢道:“请问先生有何贵干?”

 “我可以救虹猫。”那人冷冷道,“带我进去。”


 “——有人说他可以救虹猫?”蓝兔微微打起一点精神来,眼里难得地流过几分欣喜。这个时候才来的人,也许真的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方法,“是医师吗?” 

“似乎不像。”紫兔欲言又止的模样,“宫主见了就知道了。” 

的确是见了就知道了。 

蓝兔看着面前犹如毒蛇般冰冷的面具人,咬唇半天方道:“……先生有何办法救治虹猫?”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没有得病,只是陷入了幻境。”面具人冷冷道,“有人点燃自己的魂魄逼他陷入幻境,逃脱不得。” 

“点燃魂魄……幻境?”蓝兔一愕,旋即便沉默下来。半晌方道:“那先生可有办法唤醒他?“ 

“有。”面具人不耐道,“我把那人的魂魄强行从幻境中剥离,他便可醒来。” 

“……好。”蓝兔微微抿唇,忽地抬眸,瞳子里暗星闪烁,“我带你见他。” 


“……你知不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带那人去虹猫住处的路上,逗逗悄悄拉过蓝兔,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不无责备,“他分明就是那天袭击虹猫的那人!”

 “我知道。”蓝兔疲倦地揉揉眉心,“可虹猫如今的样子已经不容许我们在拖下去了。更何况,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害虹猫到了如斯境地,也许也有法子救他。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放手一搏。”

 “可是……”逗逗还要说什么,却突然瞥见蓝兔微颤的手指,猛然顿住话头。 半晌,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人为虹猫诊治时,我会尽力防止他动手脚。” 



梨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下来,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被风送到了泥地上。又是一阵风吹来,呼啦一声吧地上的叶子全都卷了起来。一时间,空中金叶翩跹,犹如春日里蝴蝶为了庆祝春风而跳起的一场盛世舞蹈。 

小孩在梨树下咬着梨子,用亮晶晶的瞳子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白衣人。 “你是谁啊?”他咽下一口梨肉,舔舔嘴唇后问道,等到偏头看清白衣人身后负着的长剑时“哦”了一声,又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梨,“原来是个剑客啊。”

 “你不怕我?”白衣人问。

 “为什么要怕?我的朋友可比剑客厉害多了。”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唤声:“阿时——”小孩忙慌里慌张地把剩下的几口梨肉全都咬进嘴里,梨核则随手扔到地上,连招呼都未跟白衣人打就跑走了。

 白衣人低头去看地上的梨核,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他伸手,捡起梨核旁显然是被主人不小心丢弃的一块玉佩。是墨绿的颜色,上面刻了一个“蓝”字。仿佛已经年代久远,字的笔画末端都已几乎看不清轮廓。 

白衣人深深锁起眉,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那块玉佩。 

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小孩再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白衣人远远就看见他迈着两腿飞一般地跑回来,到了梨树底下时气喘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

 “这个?”白衣把手里的玉佩朝小孩一晃,“我捡到的。你今天跑的太急,不小心落下了。” 

“知道了谢谢你!”小孩稍稍定了气息连忙扑过去抢夺,白衣人缩回手去,他便扑了个空,气鼓鼓瞪着白衣人:“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那你还说是你的?”白衣笑道。

 “是我朋友的。我朋友可比剑客还厉害!”他又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夺。白衣人无奈,一松手顺着他让他夺了过去,“你朋友呢?” 小孩原本因拿到玉佩而兴高采烈的表情一僵,半晌有些疑惑地道“我忘记了……”他拍拍脑袋,用力地思索,“我只记得他给了我两样东西,要我好好保管。” 

“那另一样是什么?”白衣人问。 

“是一盏灯。”小孩道,顿了顿,又迟疑起来,“是吧……他给我的,好像就是这两样……”

 “再给我看看那块玉佩好不好?”默了半天白衣人又开口道,“我总觉得那块玉佩是一个故人的。” 

“哈?故人?”小孩叉腰故作吃惊状,“那是我朋友的!我朋友是你的故人吗?”

 “你朋友是谁?”

 “说了你不要被吓一跳!他的名字叫——黑——小——虎——” 

风轻轻地吹过来,扬起白衣人几缕发丝。他微微地低了低脸,眼中流露出些许茫然来:“也许……没有听过吧……” 


夜晚的寒意一点一点地涌了过来。天边上,琉璃色逐渐褪了下去。几点星芒出现在浅色的天空里,微微闪烁。

 “你冷吗?”白衣人又把小孩搂得紧了些,“为什么不回去?” 

“师父今天发了火,晚上不会去查房的。他的脾气我最了解啦,所以不回去也没有关系的。”小孩道,“对了,我是学唱戏的——你喜欢听戏么?我可以唱给你听。海岛冰轮初转腾……” 

“你喜欢戏?” 

小孩顿了半晌,古怪地笑起来,“我们梨园的行当里,哪一个是因为喜欢才去学戏的?用师父的话来说,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如果不是没法子,谁愿意贱着脸往上凑?不过我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我倒是有几分喜欢戏的,但是我嗓子不行,怎么都成不了角儿。所以师父才这么纵着我啊。别的师兄弟要一直练,只有我偷跑出来师父也装作没看见。” 

白衣人皱皱眉,正要答话,却突然变了脸色,抱着小孩往旁边一闪! 

有什么擦着他的发丝飞过,一声钝响钉入他一侧的梨树上。

“是哪里来的飞镖!”小孩惊叫,“什么人?!” 

一袭黑袍自天而落,随之笼罩过来的还有一股宛如实质的冷意。白衣凝眉看面前带着面具装扮诡谲的人,将小孩轻轻推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慢慢摸上绯色的剑柄。 这人给他的感觉就仿佛一条毒蛇,冰冷而危险。

 “你认得我吗?”面具人眯起眼睛,一步步向白衣走去,“恐怕是认不得的。现在就算是蓝兔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想起半分记忆的,是吧?”

 蓝兔?白衣皱起眉。这个名字似乎分外熟悉。那枚墨绿色的玉佩忽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捕捉到什么,面具人的攻击便陡然来袭!他宽大的袍袖中双钩爆射,带起一串呼呼作响的气浪,钩尾直抓向白衣人的面门! 

白衣人飞速拔剑相迎。剑刃击上连钩的铁链登时一片叮当脆响,面具人猛然收手,铁链缠紧白衣绯色剑身,直向自己这边使力妄图夺走白衣兵器。却见白衣人脸上隐约掠过淡然笑意,竟就那样任凭他拉扯住剑身,借力反用剑尖逼刺过去! 

面具人看着白衣骤然放大的剑尖,一咬牙,用内力击断铁链,自己则爆退数步。 

白衣人稳稳落地,长剑指向面具人咽喉。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白衣问,“你知道关于我的事么?还有……蓝兔是谁?” 

面具人冷冷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啊?”小孩壮着胆子跑过来,仍然小心翼翼躲在白衣身后。见那黑袍人的目光冷冷扫过来,禁不住又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仍忍不住叫嚣着:“别人问你话你都不答,太不知礼了!我阿时最讨厌你这种人!” 

“……其实,我也最讨厌你这种人。”面具人的声音忽然散了一点冷意。

 白衣人一愣。一边的小孩已经气的哇哇大叫起来:“你凭什么说讨厌?凭什么……我告诉你哦,我可……” 

“我知道,你有个很厉害的朋友,比剑客都厉害。”

 “小心!”白衣人突然道。剑尖往前一送却刺了个空。面具人站的地方就地腾起一阵烟雾,不久烟雾散尽,那人却已经失却了踪迹。 

白衣人皱起眉。小孩呆呆立在他身边,半晌才道:“……他怎么会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一切都很奇怪? 白衣人问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要到哪里去,朋友都有谁……仿佛自己是突兀出现在这世间的一样。似乎有人残忍地剥离了他的过去,将他赤条条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记忆似乎都有断点。小乞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名叫阿时的小孩忘记了朋友的去处。而他,则什么都记不得了。 迷局总会有可破的机关。他坚信这一点。 可是那个关键的机关是什么,他现在还一无所知。 

直到面具人的突兀出现,才让一切有了可以追踪的线索。面具人提到了他熟悉的名字,知道阿时的朋友,无故想要杀他。那人是破局的契机。他必须要找到那个面具人,或是等着面具人再一次来杀他。

 “你在想什么啊?”小孩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在想蓝兔……?你好像对那个名字很在意。”

 白衣人失笑摇摇头,心里却因为这句话没来由的一动。 

“算了……”小孩无趣地咂咂嘴,“我有些想回去了。你肯定有很多仇家,和你在一起太危险。” 

白衣人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还是一点也不怕?” 

“因为我有个更厉害的朋友啊!” 小孩在漫天的繁星里跑走了。白衣看着他融入浓浓夜色里的小身影许久,才又重新转回头去。

 翌日。 

白衣人就地整理了一下包袱,正要离开那棵梨树,目光却忽地一定。远处一个女人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那人到了他的身前,看到他背上负着的长剑时显然一怵,半晌才结巴道:“请问、先生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他经常来这里……” 

“你说阿时?”白衣人皱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是!是阿时!他是我的养子……” 

“没有见过。阿时怎么了么?” 

女人焦灼道:“他失踪了。”

【虹蓝】相思

门被人猛地推开的时候,杜辞玥正趴在柜台上发呆。她梳着懒散的髻,乌黑的头发有一绺儿散在腮边,末尾卷起个小小的勾儿,分外撩人。
这还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近了清明,人们的神色都戚然了不少,光顾她脂粉店的人也比往常少了许多。杜辞玥没想到这样的天气也会有人光顾,却还是不甚在意地把心头的讶然按了下去,慵懒地抬眸望向门边。
进来的人着实让她眼前一亮。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了。是个少年,一身雪白衣衫因淋雨而湿了些许,却还是无损他的模样气度。只是那英气的眉眼因疲惫或是别的什么染上了一层倦意,声音也是恹恹的轻:“我买胭脂。”
“小公子要哪种胭脂?”杜辞玥笑盈盈道,一手拄着下巴,一手从柜台里拿出几种颜色的胭脂。
白衣少年走到柜台边粗粗扫了一眼,便摇头道:“我要更红艳一些的。”
“哎呀,只有这些浅色的了。”杜辞玥佯作为难,忽又笑道:“不若小女子为公子重调一种胭脂,保准红艳好看。只是恐怕要麻烦公子明天再来了。”
“好。”少年默了默,开口道。半晌,又补充了一句:“像红豆的颜色,最好。”
杜辞玥微笑颔首。

少年出门的时候杜辞玥挑起水眸朝门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又看到了那抹褴褛的衣角。她正打算收回眼去,却见少年匆匆地朝对面伞铺走去,不就又匆匆地来,买了一把油纸伞,撑开,小心翼翼放在门外,恰到好处遮住那一抹褴褛的衣衫。
杜辞玥撇撇嘴巴,心道门外那老太婆还真好运,卖个红豆都有人给她撑伞。
待少年走后,她便闲闲地撑起自己那把伞,踱出门去,凝目看了一会儿路人的行色匆匆,才又转了头低头看地上坐着的那个褴褛衣衫的老太婆。
“刚刚有人给你买了一把伞,你知道吧?”杜辞玥的语气半点也算不上客气,“你看你,本来就占地方,现在多了一把伞,更占地方了。”
老太婆没反应,半天才抬起脸来。她的眼睛是瞎的,蒙着一层脏兮兮的白翳。杜辞玥被那双眼睛盯得一怵,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待到老太婆的脑袋茫然地偏转了两下,她才记起老太婆是看不见的,不由暗骂自己的一惊一乍。
这时却见老太婆从她摆了好几天的蓝布摊上的那堆红豆里,缓缓挑出一颗来。真是奇怪,分明是个鸡皮鹤发,已近灯枯的人,那指间捻起一颗红豆的动作却带着一股美意。四周一刹间仿佛万籁俱寂,杜辞玥看着老太婆两根枯瘦手指间的红豆,一时发了怔。
直到老太婆扬了手,摸摸索索地把红豆递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仍是愣愣的:“……你送我?”
老太婆却不答,口里呢呢喃喃地念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翻来覆去地念着这几句,毫无起伏的腔调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的枯燥无味。
杜辞玥听得无趣,捏着那颗豆子要往店中走,却听那老太婆停了念声,转而喟叹道:“我年轻的时候啊……”
是所有老人都爱用的开场白。
但杜辞玥鬼使神差地停了步。她想起老太婆刚刚拿起红豆的样子,觉得这样的人的过去,也许是有所不同的。
老太婆便开说了。

她曾经的时候,眼睛还是好的。那时的她是个剑客,少年意气,笑谈风云,巾帼不让须眉。她有可以出生入死的朋友,也有可以交托性命的恋人。
那时她十六岁。正是魔教刚灭,武林回复平和的时候。她与朋友一一作别,准备回到故居。最后身边只余一少年,倚着翠色欲滴的竹子,一身干净的白衫,抱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她板起脸,转身要走。身边的少年一下急了,终于忍不住噗嗤地笑出来,上前一步捏住她的腕,同时另一只手极为迅速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她疑惑看去,手心里是一颗小小的红豆,尚带着少年手掌的温度。她两腮微红,悄悄转眸向少年看去,却见后者亦然露出微赧模样,颊上难得攀上一丝红晕。
“这是相思豆。”少年说,眼眸亮的惊人,“蓝儿,你陪我到各处走一走,好吗?”
也不知怎么的便答应了。少年欣喜地笑,扬言要把好玩的地方都玩遍。于是那不理世事的一年,他们相伴去了洛阳,大理,扬州……看着烟花在夜幕里绚烂开放,亲手把写了对方名字的花灯放进河水里,然后相视一笑,不同的眸子里盛的是相同的情绪。
她手里的相思豆逐渐有了一小袋。少年总爱送她红豆,或在携手行走时悄悄塞进她的掌心,或在从身后环住她腰身时轻轻递到她的面前。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少年在她耳边轻笑着念,呼出的热气缠绕着她的鬓发耳廓,又使她红了脸。
无论时间流过了多久,她每忆起过去,也觉得不会有任何一段时光比那段更美好。
然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只是她没有想到,噩梦来的如此之快。
那时正游西湖,断桥之上,她凝着不远处的一烟柳,想着过去种种,笑意便在不经意间攀上眼角眉梢。少年轻轻伸手过去,,用修长的手指将她一绺头发捋到耳后,一颗红色的相思豆便又不期而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擦过她的鼻尖。她羞恼的抢过,瞪了少年一眼又转回过头去,却在翠色的烟柳当中瞥见了一抹火红。
她皱起眉,心里下意识觉得不安。
那抹火红逐渐近了。原来是少年的信鸽,咕咕叫着向两人飞来。少年抬手让信鸽落在自己掌上,拿下它脚上绑着的信筒,将其中的纸信倒了出来,展开后目光一扫,眉毛便深深皱起来。
“出事了。”他说。


“行了行了,”杜辞玥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对江湖上的事儿没兴趣,就知道茶馆说书的经常念叨的七侠什么的……”她停了停,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太婆好几遍,“不过倒真看不出来,你以前居然是个江湖人。”
老太婆没有半分表情。
杜辞玥打了个哈欠,倚着门框懒懒瞥了店里一眼,说:“你要是嫌冷,也可以进到店里来。到底要比外面暖和上一两分。”
等了半天,那老太婆却不理她的话。杜辞玥在心里暗骂自己多事,又回身走到店里面。呆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拿了锁出门把店门锁上,撑着伞往茶馆走去。反正今日里也没有什么客人,还不如去茶馆听听街坊邻里的闲话,消遣消遣。
雨打在油纸伞上,轻微的啪啪声将她细密地包裹。
杜辞玥不由又想起了她的店门口那个奇怪的老太婆。
老太婆出现得极为突兀。三天前的早晨她打着哈欠把门往外一推,边看见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坐在门边,面前一块蓝布,蓝布上置着数十颗红豆,口里轻声地念着:“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杜辞玥嫌她在门前作者影响自己生意,几次三番地赶她。然而老太婆不走,只是叹:“等这些红豆都送了人,我就走……”
过路的人那么多,红豆应该会很快送完。杜辞玥满意了。然而等了一天,老太婆蓝布摊上的红豆却只送出了一两颗。
杜辞玥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气的直骂。老太婆认认真真说:“这红豆,我只送给有缘人。”
所以今日老太婆送她红豆时,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原来自己也算是个有缘人吗?
杜辞玥撇嘴笑笑,抬眼一看,已经到了茶馆。她收了伞走进去,略略一扫。显然天气并没有影响茶馆的生意,依旧是平日里热闹喧嚣的场景。那个穷说书的又来了,正讲得唾沫横飞,周遭围了一群人。
杜辞玥坐到人群外围。这样不但刚好能听到说书的人的声音,也能在收钱时飞快溜掉。她拿起桌上也不知是谁留下的瓜子闲闲嗑起来,顺手捅了一下一边的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那人说的是那一段啊?”
青年转过头来,看见她的摸样是面上露出几分羞色,结巴道:“是,是七侠铲除魔教那一段……”
杜辞玥哦了一声,想起老太婆讲得年轻时候的事,正是发生在魔教刚平的时候,不由说道:“这种陈年旧事也拿来讲?”
青年奇怪地看着她:“不过是三年前的事,算不得有多旧。”
三年前?!
杜辞玥心里一惊。老太婆说,魔教刚平那一年她才十六岁,那老太婆今年不久才十九岁?当真可笑!
杜辞玥心里直冲怒气,那老太婆还真是奸诈,刚送她红豆便又撒谎骗她。为了什么?能为了什么?!不过是让杜辞玥觉得她不同寻常,允许让她在店门前多留几天罢了。
杜辞玥越想越恼,说书的人的声音半点没入到耳中,只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又往店里走去。远远便看见老太婆的破烂衣角,不由怒火烧的更旺。
她几步走到老太婆跟前,冷笑道:“骗我有意思吗?”
老太婆抬起头,面上表情有些茫然。
“你今年多大?十九岁?年华正好,待嫁闺中?”杜辞玥冷冷嘲讽,“还好去了一趟茶馆,不然真被你像骗傻子一样耍玩。”
老太婆身躯一颤,无神的两眸微微动了动。
杜辞玥冷冷一哼,便用钥匙开了门上的大锁。锁被很快打开,老太婆的嗓音也伴随着那轻微的啪嗒声响起:“我告诉你后面的故事。”
杜辞玥动作一顿,旋即冷笑道:“也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要怎么编下去。”
老太婆不答,沉默了半晌,才又用了沉抑的嗓音缓缓讲起。


纸条上的内容是:砌雪峰有魔教余孽踪迹,似乎意欲死灰复燃。速来。
她与少年都知以大局为重,没有过多抱怨便踏上了去砌雪峰的行程。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终于到了砌雪峰脚下。

那里是极北之地,山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春风越过那些雪山吹过来,早被途中的冷气消磨得没有了半分暖意,扑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痛。
她有些畏寒,穿着一身棉袄还是冻得直打哆嗦。少年站在她身前,为她挡风,用手搓她的脸帮她驱寒。她的颊上逐渐热起来,红扑扑的分外可人,也不知是因为驱寒成功还是别的什么。
与另几个朋友会和之后,一行人便向砌雪峰进发。半途下起雪来,风雪迷眼,积雪过膝,分外难走。就在几人都有些体力不支,头晕目眩时,她勉力透过漫天风雪看去,不禁倏然一惊,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风雪里居然立了一个人!
那人似乎丝毫不受风雪影响,竟就那样挺直了背,漫不经意地站着。她又走近了两步,心中惊惑更甚——那竟然是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摸样,负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另几人也看见了小女孩,惊异半天,打头的少年才犹疑问道:“——你是谁?”他的声音在风雪的咆哮里听起来分外模糊。
然而那女孩分明的听见了,却并没回他的话,只说到:“你们要过来么?这里是生门与死门的分界线。过了我站的这个地方,就是死门了。你们还是不要过来了吧,会很危险。”奇怪的是,女孩的声音并不受风雪的影响,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少年皱皱眉,犹疑看了身后的她一眼,“蓝儿,你怎么看?这小姑娘是谁……?”
她不答,只定定看着那小女孩的身影。她看不清女孩的脸,但她知道那女孩也在看着她,跟她说话。
那是一句极轻的话语,只传到了她一人的耳中:“——尤其是你,会很危险。”
她正因那女孩的话发愣,一边的伙伴突然惊疑地叫起来:“那小女孩不见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女孩原本站的方已是空无一人。
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前行。一路上,她因女孩的话有些魂不守舍。倒不是怕危险怕死,只是莫名觉得压抑和不安。
少年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冷?”
她摇头,心头又暖流淌过,“不冷。”
“蓝儿,”少年沉默半晌又道,“这一次将魔教余孽铲尽后,你随我会西海峰林好不好?我们成亲吧。”
“啊?”她措手不及,“怎么现在说这个……”
话音未落,四周陡现突变。铿然的刀剑鸣音穿透风雪,猛然袭来。“魔教的人偷袭!”不知是谁喊道。几人登时变了脸色,纷纷拔剑相迎。
战斗十分措不及防。她刚拔剑,便察觉身后有剑气逼来,连忙旋身让开。那人的剑擦过她的脖颈,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狰狞红痕。
她一咬牙,举剑向身后人斩去。
原本他们就被偷袭,落在劣势,风雪又干扰了视觉和听觉,剑气隐藏在风力极难察觉。她不知还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只是机械地凭着感觉 把剑刺一人又一人的身体。
鲜血飞溅。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战斗中她抽身往其他人那里一瞥,却讶异发现自己竟离了旁人两丈多的距离。
心头猛然翻涌起异样。
这些人的目的竟是把她与其他人隔开!
然而此时察觉为时已晚。隐隐约约间似乎传来不知是谁的狞笑声,旋即暗处飞来一支镖,狠狠刺在她的肩头。镖上显然涂有软筋散,不多时她便浑身无力倒在地上,被人轻松一记手刀砍晕过去。
那一刹她恍恍惚惚间听见小女孩叹息的声音:“你看,叫你们不要过来。”

醒来的时候,四下里一片寂静。她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是个冰洞,出口处由大块的冰门封锁,连些微的光都渗不进来。地上则堆着不知是什么的发光的石头,光芒足以让她看清整个洞。
她的目光一顿,停在洞中央那个冰床上。那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扶着洞壁站起来。软筋散的效力还没过,肩上的伤也还疼,走起路来几乎是一摇三晃。等勉力走到冰床边时,她已是气喘吁吁。
然而还未来得及休息,她便因冰床上躺的人而倏然张大了眸,身体差点仄歪下去。
“魔教少主……黑小虎?!”


冰洞外。
战斗已经停止了,风雪也小了下来。然而雪霁的迹象却没为几人带来半分欢欣。少年的五指一直紧紧地收束成拳,眼里仿佛有红色漫出。
蓝儿不见了。这个消息仿佛一块巨石,把几个人的心都压得沉沉坠下去。
“这儿还有个活的!”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少年闻言精神一振,疾步向声源处走去。那边一个蓝衫壮士正拎起地上那具“尸体”的领子,得意骂道:“还敢跟你奔爷爷耍伎俩。说,你们把蓝儿带哪去了?!”
那原本装死的尸体怂了胆,哭道:“好汉饶命!”哆哆嗦嗦指了一个方向。
几人忙顺着他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前方是仿佛连绵不尽的皑皑白雪。
几人原本就因战斗而疲累的身体在看到不知在何处的目的地时更添了一份无力之感,打头的白衣少年也是硬撑着不倒。然而越走,却越按捺不住心中的那抹异样。
他猛然煞住脚。
其余人跟着他停下,纷纷疑惑看他。
天地皆静,只有风声的漫号周而复始地响彻耳边,扰乱众人的心神。少年眸光微动,正欲开口,脸色却倏然一变,猛然向边上挪了一步。下一秒,便见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伸出一只狰狞干枯的大手,直向他的脚腕抓去!
“人在地下!大家注意脚边动静!”少年大喊,迅速拔剑向那只手斩去。与此同时,另几人也受了相似的攻击,武功最弱的那人竟已被地下伸出的手扼住脚踝,生生地拽到雪地里去!
少年大急,隐隐有些后悔。这显然是个筹备已久的圈套,他不该因为担忧蓝儿的下落而轻信那指路人的话,反而将兄弟们拉入如斯险地。
这一次,魔教余孽竟似乎是想要将他们以往打尽!只是……蓝儿呢?为何要单独掳走她?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便被紧密的攻击拉入了战斗的漩涡,再也无暇分心考虑他事。
上一波偷袭者的武功与这一波几乎无法相提并论。魔教显然是下足了血本。而少年一行人原本就身体疲累,对方又人多势众,不多时,他们便处于了下风。
少年暗自心急。然而纵然他武功高强,却终是寡不敌众,甫一露出破绽,便被一只手拽到雪下!
出人意料的是,下面竟然是一条冰道。
少年重重摔在冰道地上。还未来得及缓过气来,便有一道劲风狠辣袭来,连忙举剑相抵。
两刃相接的那一刹,少年心下便猛地一沉。这人内力深厚,如果是平常的他定是十成的胜算,但如今的他几乎没有可能能赢。
“你终于落在我手上了!”那人狞笑道,状若癫狂,“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待到你们七侠尽灭,少主归来,便再无人可阻魔教大业!”
“少主……黑小虎?”少年蹙眉,心底传出不好的预感,“你们少主明明已经死了,如何回来?”
“嘿嘿,”那人阴恻恻地笑道,“当然是拿冰魄的命来换!”
“你敢动蓝儿一根毫毛试试看!”少年心头一紧,剑光大盛,出剑陡然密集。那人接下少年剑招,咬牙道:“那又如何?”他不曾想到少年力竭之下还能逼他到如此境地,声音愈发地阴狠起来:“是她害死了少主,以命相抵,又有何错!”
少年咬唇不言,只将心头的滔天怒火化作一招比一招凌厉的剑招,毫不留情向那人攻去。


冰洞中,少女无力地扶着洞壁,瞪大了眸子看着冰床上那人,满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不可能……”努力将心头涌起的复杂情绪按回心底。
“不可能什么?”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谁?!”她骇得一跳。急忙转目四望。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小女孩,背手立在洞壁边,奇奇怪怪地看她。
她忽的想起了声音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分明是在风雪里警告他们“危险不要过来”的那个小女孩的。
女孩那时候突然出现在风雪里,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冰洞中。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道。
“啊,我是生死门的人。”女孩道,“受人所托,救一个人。”她抄冰床上的魔教少主努了努下巴,“喏,就是他。”
“救?”她心乱如麻,“可是,他,他明明……”
“是啊,我知道他死了。”女孩答,“不是说了我是生死门的人了吗?我是这一届的灵女,可以沟通生死,将活人的生气嫁接到死人身上。这样,死人就活了啊。”
她一惊:“将活人的生气嫁接到死人身上?那活人呢?”
女孩看着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一夕白发,青春不再,没几年阳寿可活了。不过还挺舍不得姐姐你变老的呢。你这么好看,变老之后一定会有很多人惋惜的。”
她心下一震,终于明白了将她单独掳此的原因。想必其他的伙伴们在碗面也不得平安,魔教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复辟了,竟连生死门这样玄妙的门派都找到来复活黑小虎。
她咬起下唇看着女孩半晌才道:“你们为何要帮魔教?”
“我们门人本来就不擅武力,魔教找到我们呢,难不成我们还要拼命不成?”小女孩道,“自然是为他们做事,顺便再事成之后求的他们的庇佑了。”
庇佑?她心里一动,轻轻抚上小女孩发顶,柔声道:“庇佑又不是非得魔教不可。我和我的朋友如若此番战胜魔教,也可庇佑你们。”
女孩一愣,半晌犹豫道:“也可……只是……”许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道:“我们自然是择优而栖。先等战斗结束再说吧。”她顿了顿,重新启言道:“不过,你们的胜算极小。”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冰门猛然传来一声撞击。
女孩陡地转头,看了那冰门一眼,道:“来了。”
她的心瞬间悬起,紧紧盯着冰门,试探地朝前走了两步,握剑的手甚至都在微微发抖。撞击声只响起一次便停了下来,外面隐隐传来刀剑声与人的呼喝。
冰门忽然又震了一下。
她心头剧跳,朝后微微退了两步。下一秒,便见冰门猛然裂开一道口子。少年独有的绯色剑气在那道裂缝里弥漫扩散,猛地将冰门击成几块!
“虹!”她又惊又喜,一时间各种情绪齐堆入眼中,使她几乎落下泪来。然而当那少年完整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惊慌失措。
那个浑身染血,伤痕累累的人不该是她的少年。她把少年不知哪儿还在汩汩淌血的身子抱在怀里,泪水不知何时已经爬了满脸,浑身都是颤抖不已。
“虹……”她颤声唤,“虹……”
“瞧你……”少年的声音因虚弱而低若蚊吟。他勉力微笑了一下,抬起一只手,微颤着触到她的颊上,“哭什么……我找到了你,兄弟们都还好,魔教也除尽根枝了,有什么哭的……”
指尖带着血,在她颊上留下的痕迹状若红豆。
“也是我太笨。”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逼着那人带我找你……却不想遭了计,他临死反扑……”
“不过一条命而已……我不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可惜……”
“不要说了。”她泣不成声。
“可惜……不能和你成亲了……”
“喂。”那边,女孩看着她满脸的泪,也有些不忍,“你还好吧?”
她猛然抬起头来,双目骤然放出灼人亮光,“对了!你可以救他的!你是生死门的人啊!”她喜地笑了起来,“快啊!把我的生气输到他的体内,让他活下去!”
“我……”
“快啊!”一刹间,那脸上的狂喜又变作了无尽的悲伤,她抱着少年猛然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求你了……救救他……”

……
“什么叫不过一条命而已?记住了,以后绝对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说了要娶我,也没有兑现。”
“其实我都已经想好那日的情景了。我一定要化最浓的妆,用的胭脂,最好和红豆一个颜色。”
声音顿了半晌,又重新响起,变得苍老而喑哑,“红豆,相思呵……”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是祝愿,但其中的悲意却如同漫野的晨雾,黏在人身上,怎么也去不了。


少年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正是在风雪里见过的那个。少年坐起身来,惊觉伤口竟然愈合了。
“小妹妹,你救了我?”
“不是我啊。”女孩说,垂下眸去,有些伤心,“是个蓝衣服的大姐姐。”
“那个大姐姐呢?”少年急忙道。
“不知道……”女孩说,“她让我什么都不要说……”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么?”杜辞玥愣愣问道。老太婆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开始重新摆弄起摊上的红豆。她这才相信故事已经结尾,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个叫虹的少年呢?他就是七侠之首吗?”
“是。他后来应该过得很好吧。”老太婆淡淡道,“至少,好好的活着。”
杜辞玥又怔立了半晌,见老太婆再没有说话的意思,撇嘴走进店里道:“老太婆你的故事编的挺不错。”
门外再无应答声。
第二天,杜辞玥准备好了胭脂,等那白衣少年上门。那袭白衣和昨天一样的时间进入店来,道:“我来取胭脂。”
杜辞玥把胭脂递给他,笑吟吟道:“小公子验验货?我这里的胭脂可是最好的。”
少年一愣,旋即微微笑开,“我知道,我问过很多个地方,都说您这里红豆色的胭脂最美。”他说着把银钱放在了桌上,“多谢。”
杜辞玥笑着说了声客气,便目送着少年出了门。
她看到少年又停在老太婆的摊前不动了。
她犹豫了一下,往旁边走了两步,便正好把门外的两人一览无遗。少年正站在老太婆面前,问:“红豆卖不卖?”
老太婆拨弄红豆的手一顿。半晌,才说:“不卖。只送给有缘人。”又停了停,才用那双干枯的手把摊上的红豆全部捧起,“都送给你了。”
“我是有缘人?”少年并不接。
“是吧……”
“您让我觉得很熟悉。”少年忽低笑起来,伸手,把那一捧红豆珍而重之地接过,又从中挑选了一颗,递给老太婆,“这颗返送给您。总觉得……您和我一个故人格外相似。”他垂下眸去,“我很喜欢送那个人红豆。”
少年带着那一捧红豆离开了。
杜辞玥走出店门,看着蓝布上只剩一颗的孤零零的红豆的老太婆,心中颇不是滋味,“……喂,你的故事,是真的么?”
老太婆不答她的话,半晌,才捻起那枚小小的红豆,轻声道:“因相思而相见,因相思而相离,因相思而相念……”她微微哽咽,“不如不相思。”她松手,那颗红豆从她指间落下来,滚到地上“相思散尽,我也该离开了……”


远处,一身白裳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里露出几分哀伤,几分茫然。袖里的胭脂盒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身后的蓝衫壮士拍拍他的肩,“怎么不走了?”
少年看着天空许久,还是转过头来揉揉酸痛的脖颈,“……似乎,又听到了蓝儿的声音。”不等旁人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迈了步子,向前走去。
“……走吧。”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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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戏随笔

何悠然转头看去,只见罗殷此刻已惬意地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星星点点投在他的颊上,唇上,眼睫上。他原本就生的清隽好看,宛如入尘的仙人一般,此刻更是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去。何悠然怔怔看着,虫鸣、树叶在风里抖动的声音一时竟入不了他的耳,仿佛万籁俱寂。

他的心里忽然出了一个小小的芽儿,甫一长出便让他心内躁乱起来。他想更靠近罗殷,想抱着罗殷……想把自己的唇贴到那布着金色阳光的好看的脸上去。

罗殷突然睁开眼睛,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尚未反应过来,仍是怔怔的。罗殷却忽然笑了,眸子里的光波一层又一层,直漾到他心里去,把他生出的小芽儿浇灌地又高了许多。这时却见罗殷的脸突然贴近,他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觉唇上贴了一样柔软的,微湿的事物。

那是罗殷的唇。

他有些惊,又有些慌。微微朝后倾了身子,罗殷便往前倾,仍是紧紧贴着他,同时舌头挑开他的唇缝,扫向他的牙关。

何悠然初尝禁果,惊了一瞬,便被这美妙滋味攫取住了精神,下意识地开始迎合罗殷。他的手抓上罗殷瘦削的肩,狠狠把他搂进自己怀里去,与此同时不停地啃咬着罗殷柔软的嘴唇,舌头大肆攻城略地。罗殷未想到他一点就通,到头来却是先撩拨别人的自己受了制。何悠然毕竟是习武之人,气息比罗殷长的多,一吻下来,罗殷便气喘不已。眼见着何悠然又要吻第二波,他忙制止道:“够了!够了!”然而何悠然哪肯听他的?自是又啃了他的唇一通。

折腾到后来罗殷两颊绯红,眼角也微微含了些水光,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媚意。何悠然看去只觉罗殷相貌漂亮的惊人,一时情动不已,恨不得拿出全身力气把这人搂进自己骨肉中。

“罗殷……”何悠然舔着他的嘴角,“你真好看。”

【辜战 止戈】无主题糖

夜深了。

辜战转头看去,止戈睡的正熟,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间微微蹙起,眼睫也翕动个不停,显然睡的并不安稳。
辜战盯着他的脸愣了许久,才晃过神来,轻轻用手戳了戳止戈的脸:“喂。”

明知道叫不醒的,这么轻的动作,止戈又一向睡的死沉,能叫的醒才怪。可偏偏像着了魔一样,忍不住要触碰他。

果然没醒。止戈皱着眉头咂了咂嘴巴,似乎有点不爽被人打搅。然而表情配上柔软的,因为睡觉而蹭的微乱的黑发,仿佛一个撒娇的小孩儿。

辜战的心忽然柔软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好,脑袋枕着胳膊对着天花板发呆。他有些微微的疲惫。长时间浸润在高浓度的紧张战斗里,生活里的糟心事儿又一件又一件砸向他,他觉得包裹在自己身体上那层坚如磐石的壳开始慢慢地裂了。可他又不能停下来,因为嫣嫣……因为止戈。

也只有在止戈身边的时候,才能这样放松地想一想了。
正出神间,却忽然听身边传来止戈翻动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被人扯动,一转过头,却见止戈已经甜甜美美搂着他的手臂睡了。原本微蹙的眉间此刻已经展平,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唇角甚至泛起了一个微微的笑。

辜战细凝着他。眼廓很深,鼻梁很挺,皮肤很白。他脑海中可以清清楚楚地映出这个人醒来时的样子,乖乖巧巧,笑起来仿佛整个天空都晴朗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止戈嘴唇。唇线也是极好看的,抿唇的时候尤其可爱,极想让人吻上去——

吻上去?!

辜战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胳膊一动下意识要从止戈怀里抽出,却见对方露出不满的神情,眉头又有皱起的趋势了。

他的动作顿住了。转而慢慢放柔,又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吻上去有什么不对?两个人关系好了,自然而然会想亲昵对方的。以前也没少见男生之间这样玩闹……

辜战心定了。看着止戈纯良仿佛小白兔的睡颜,凑过去轻轻蹭了蹭对方嘴角。

柔软的,仿佛羽毛扫过嘴唇的触感。

辜战心漏了一拍。他微微拉开与止戈的距离,怔了半天,在心内问,这是正常的吗?

…………好像是正常的,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

……要不再试一次?

他又吻了上去。这次止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合了一下。辜战全身顿时仿佛触电,鬼使神差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撬开止戈的牙齿,深入口腔。止戈皱了皱眉,似乎想挣扎,下一秒却被辜战固定住脑袋。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合在一起,隐隐的水声听起来羞耻却又让人无端兴奋。

等辜战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吻的时候,止戈的脸色已经潮红一片了。



翌日。

“战,我的嘴巴好像有点肿了,不知道为什么诶。”止戈在盥洗室里喊。

“啊?是吗?”辜战心虚应道。

“而且我昨天晚上还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都是假的啦!你会信?”

“哦……”

辜战轻轻摸摸自己的嘴唇,居然有些流连昨天晚上的滋味。

……是正常的吗?是……的吧。




脑补的是终三里辜战住到止戈家里的其中一晚……就是单纯想吃他两糖,忍不住自己写了一篇,实在不会写吻啊啊啊。